「学而篇第一」8
【原文】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译文】
孔子说:“为政者德薄则望浅,向学则开明。要以忠信为本,不与奸诈者交,有错不要怕改。”
【注释】
“君子”在古时或指有德者,或指有位者。此处当指有位者,亦即为政者。本章五句分言五事,皆主修养德行之事,故不当指“有德者”。
“重”,厚也。意指自厚其德。“不重”即德薄。也有人解为“不庄重”,今不从。《弟子规》云:“人所重,非貌高”。一个人若没有德行,无论怎样作道貌岸然状,也不会真正赢得别人的敬重。
“威”,尊严也,引申为“威望”。“不重则不威”意即“德薄望浅”。
“固”,四塞也。引申为耳目、思想蔽塞不开通。“不固”即开明。
“主”,意为注重、根本。
“忠”,即为人谋尽心竭力。
“信”,即与人交诚实不欺。
“无友”,即“不要结交”之意。
“不如己”,即不与自己同类。结合上一句的“主忠信”,则“不如己”即不忠信,故译为“奸诈”。
“过”,即过错、过失。
“惮”音“淡”,畏难、怕麻烦之意。
【评析】
由于礼崩乐坏的原因,孔子时代的君主和卿大夫们有一种通病,即悖礼寡德、思想蔽塞、亲近小人、怙恶饰非。孔子因而教导弟子们要如何做一个德位相配的为政者。
执政需要威望。威望来自德行,所谓“德高望重”。故为政者必须要自厚其德,方能厚德载物,承担起权力背后的巨大责任,获得人民的真心拥护。当然也有为政者迷信暴力,但暴力只能产生威吓而非威望。虽然靠威吓也能产生服从,但这种服从并无民意基础,故不可能持久和稳定。人类数千年历史中无数王朝的兴衰更替便是力证。
欲厚其德,便须向学。因德需力行,行需知义。而欲知义,则需向学。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孔子之道所以重学,原因即在此。当然,并非学什么都能知义。若学了邪知邪见,就只能更加蔽塞迷惑。只有学习正知正见,才能真正知义明理。然而正见万端,当从何学起呢?
人生在世,无非与两样东西打交道:一是事,一是人。谋事要尽心竭力,是为忠;交人要诚实不欺,是为信。故孔子曰:“主忠信”。
“忠信”亦有真伪。其真者,所行正大光明、坦荡磊落。必以大仁大义为本,但以天下苍生为重;其伪者,所行不论公义、只论私谊。其无是非善恶之分,而有自私自利之念。
故于为政者而言,无论其职位高低,所行忠信均应以社会公义为本,以天下苍生为念。若以“忠信”之名而行维护个人和小团体利益以及搞人身依附之实,则乃“忠信”之伪者,此君子所不为也。
对于营商者而言,无论是股东、管理者还是员工,除了要以忠信维护企业和员工利益,更要以忠信对待企业的社会责任。若为企业一己之私而以忠信之名行污染环境、危害人类以及损害社会公益之实,则亦“忠信”之伪者,君子亦不为也。
要养“忠信”之德,就需要营造适合养德的氛围和环境。曾子的“以友辅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要跟忠信之人为友,而不要跟不忠不信的奸诈之徒交往,以免损德害身。
具有忠信之德者无疑是有人格魅力的,因此而引以为友者倒并不一定要以志同道合为基础。历史上,虽分属不同阵营,但彼此相知相得而为友者所在多有。如三国时期蜀汉的关羽便与曹魏的张辽和徐晃相交甚笃。
对“无友不如己者”一句的解读历来分歧较大。有一种常见的解释就是“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对此,苏东坡说:“如必胜己而后友,则胜己者亦不与吾友矣”。此说难以逻辑自洽,故不从。
还有一种解释是说,若能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那就“没有哪个朋友会在各个方面都不如自己”。并举孔子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以为佐证。此说虽通,但却是说如何待友。而非如何择友,故亦不从。
《左传》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同“人谁无过”一样,很多国家也都曾有过黑暗和不光彩的历史。比如,纳粹德国就曾对人类犯下滔天罪行。但后来的德国政府和人民却并没有对此遮遮掩掩。他们既没有“删改”教科书,也没有“淡化”罪恶,更没有“美化”历史,而是勇敢地与罪恶切割,知耻改过,重新赢得了世界的信任和尊重。
1970年12月7日,正在波兰进行国事访问的前联邦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在凛冽的寒风中前往华沙犹太人死难者纪念碑敬献花圈。勃兰特在二战期间曾流亡国外,从事反法西斯斗争。尽管纳粹的罪恶与他并无关系,但对希特勒上台后所搞的法西斯主义,勃兰特仍感到有连带责任。在出任联邦德国总理后,他更感到有替纳粹时代的德国认罪赎罪的社会责任。在纪念碑前献花之后,勃兰特突然令人意外地双膝跪下,向在二战中被德国纳粹无辜杀害的犹太人表示沉痛哀悼,并虔诚地为纳粹时代的德国认罪、赎罪。
勃兰特在波兰犹太人死难者纪念碑前的一跪,被誉为“欧洲约一千年来最强烈的谢罪表现”,令整个世界为之感动。这一跪,不仅化解了饱受纳粹蹂躏的波兰人民沉积在心底的怨恨,也对德国重返欧洲、赢得尊重、回归正常的发展道路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德国后来还在首都柏林著名的勃兰登堡门附近建立了由2700多根方柱组成的纳粹大屠杀受害者纪念碑,以提醒后人不要重蹈覆辙。

子路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不惮改过的君子,人皆仰之,何患无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