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也篇第六」22
【原文】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译文】
樊迟问何为智。孔子说：“（为政者）致力于实现社会的仁道，对鬼神敬而远之，就算是智。”樊迟又问何为仁。孔子说：“（为政者）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就算是仁。”
【注释】
“樊迟”，即樊须，字子迟，故亦称樊迟。孔子弟子，七十二贤人之一，比孔子小四十岁左右。有勇略，曾为季氏家臣。公元前484年齐师伐鲁，冉求帅“左师”御敌，以二十多岁的樊迟为车右（相当于警卫副官）。鲁军不敢迎战，樊迟便建议冉求身先士卒、带头出击，鲁军遂大获全胜。樊迟在“为政篇”中已有出现。
“知”，音义皆同“智”。
“务”，专心从事、致力于。
“民”，民众。此处引申为“社会”。
“之”，往、到。此处引申为“实现”。
“义”，仁心的理性实现路径。孟子曰：“义，人路也”，亦即“仁道”。
“先难”，有困难时先于民而行，故引申为“吃苦在前”。
“后获”，有所得时后于民而取，古引申为“享受在后”。
【评析】
众所周知，孔子主张“为仁”。在为仁的实践中，有两个方面最为重要，一是为学，即文教；一是为政，即政治。仁道政治有赖仁道教育输送为政人才、提供价值导向；仁道教育有赖仁道政治搭建实践平台、提供制度保障。二者相互依存，相辅相成，共同在全社会的仁道实践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论语》便以“学而篇”和“为政篇”次第展开，且《论语》全文也多半是针对“为学”和“为政”。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君子务本”的体现。
本章樊迟向孔子请教何为“智”、何为“仁”。或许樊迟即将出仕，或已出仕，故孔子便从为政的角度，以居位临民之事答之。
为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可是事关大是大非、大善大恶的问题。孟子曰：“是非之心，智也”。能明辨是非善恶就是智。故能明了为政之“是”乃“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即“可谓知矣”。
“务民之义”是孔子所主张的为政宗旨，意思是全心全意地致力于整个社会的仁道实践。它包含了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只要有利于社会公义和人民福祉，为政者就要以“敬事”的态度，尽心尽力地去做。这一点是通过政治举措来实现的。
其二，要使人民接受并奉行仁义思想，使社会移风易俗、人民去恶向善。这一点是通过文化教育来实现的。
“务民之义”乃为政之本。君子务本故谓之“智”。
古人以神道设教，故有祭祀之礼。但是对“鬼神之事”，孔子又有一个原则，就是“敬而远之”。“敬”是敬其聪明正直，可为人道之示范和表率；“远”是因为“君子以自强不息”，不邀宠于鬼神以侥幸求福。况人鬼异路，即便鬼神助人，亦需假人之手。故人事仍需人为，鬼神亦无法代劳。
且鬼神之福人祸人，亦不过是代天行道。所谓天道，即仁道也。是故所行为仁，虽无所祷于鬼神，天亦福之；所行不仁，纵谄而媚于鬼神，天必祸之。正所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福祸非鬼神所能主宰，皆人所自主也。故为人当尽人事以听天命，切不可恃天命而废人事。
若不尽人事、不行仁道，而但近鬼神以谄祈福，则有违天地之仁道，是为舍本逐末之举。人之于鬼神，近之无益，敬之可也。故“敬鬼神而远之”方可谓智。
鲁国三桓之首的季氏，所行悖仁违礼，虽曾往祭泰山之神，但孔子闻之却说：“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泰山之神怎么会不明天道而给不仁的季氏赐福呢？
有人以本章的“敬鬼神而远之”而指孔子为“无神论”者。但孔子是敬鬼神而远之，非辟鬼神而无之也。
又有人混称佛菩萨为鬼神，此亦大谬不然。盖孔子之时，佛教尚未传入中土，故孔子所言之“鬼神”绝非指佛菩萨。且佛菩萨乃出世之大圣，而鬼神乃六道生死凡夫，两者实有天壤之别。虽然如此，以佛法观之，鬼神乃过去六亲、未来诸佛，故当“敬”之。
世人对于鬼神的态度极易陷入“谄”和“黩”之两端。非其鬼而祭之，祭之不以其礼，妄求非份之福，这都是“谄”；不敬鬼神，悍然无畏，非礼无状，无所不为，此皆为“黩”。“谄”和“黩”都不是对待鬼神的正确态度，因而都是不智。
《周易》观卦之彖辞云：“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鬼神之事便属于“神道设教”。神道设教超越了地域和文化的限制，普遍存在于古今中外的人类各文明之中。著名的政治学家、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萨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曾把西方文明概括为八个特征，其中之一就是“神道设教”（基督教，包括天主教和新教）。神道设教对于人类文明的重要意义由此可见一斑。在各类“神道设教”中，既有迷信，也有正信，其对人类未来文明的发展具有不同的导向作用，这是需要我们仔细辨别、慎重对待的地方。
孔子回答了樊迟关于“智”的问题后，樊迟又接着向孔子请教为政之“仁”，而孔子答之以“先难而后获”。世事维艰，仁道难行。为政者若能在仁道实践中率先垂范、为政以德，则为“先难”；仁道既行而有所得，则后于民而取之，不与民争利，是为“后获”。“先难而后获”即范仲淹所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境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因此，要想知道为政者智否、仁否，只要对照本章孔子的“务民之义”和“先难而后获”等主张，人民就完全可以拥有清醒的判断。比如，有的为政者号召人民修养道德，而自己却荒淫无耻，这就是“后难”；有的为政者号召人民无私奉献，而自己却贪得无厌，这就是“先获”。在自古至今的专制历史中，类似这样“后难而先获”的为政者可谓前腐后继、络绎不绝。但不论其如何自我标榜“正统”和“先进”，以孔子之道观之，这些与“先难而后获”背道而驰的为政者都是不仁的典范。现在很有些人想让“孔子之道”为中国两千余年的专制罪恶负责。但“孔子之道”的核心是“仁”，让尚仁者为不仁背锅，难道不是天下最荒谬的事情吗？
善读经典 善解仁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