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读「论语」12.7:去兵去食存民信,礼立义行道方成

「颜渊篇第十二」7

【原文】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译文】

子贡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为政要)保障民生,充实军备,取信于民。”

子贡问:“若不得不去掉一项,此三者中哪一项该先去掉呢?”孔子说:“去掉军备。”

子贡问:“若不得不去掉一项,此二者中哪一项该先去掉呢?”孔子说:“去掉民生。自古以来,人皆有一死。若无法取信于民,礼治就无法建立和实施,(民众也将承受更大的苦难)。”

【注释】

“子贡”,复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孔门十哲言语科弟子,小孔子三十一岁。利口善辩,办事通达,曾为鲁、卫之相。因其善于经商,故后来成为中国民间信奉的财神之一,其所遗留的诚信经商之风则被后人称为“端木遗风”。

“足食”,使粮食充足,即保障民生之意。

“足兵”,使军备充足,包括士兵和武备。

“民信之”,即为政要取信于民。“之”,指“子贡问政”之“政”。

“立”,应指立于礼,即礼治得以建立和实施。

【评析】

子贡曾为鲁、卫两国之相,因此会向孔子“问政”,请教为政之道。孔子的回答是:充足粮食以保障民生,充实军备以保障安全,取信于民以施行礼治。子贡继续追问三者的重要等级,孔子给出的顺序是:“民信”最为重要,“足食”次之,“足兵”再次。

“足兵”次于“足食”很好理解。因为“足兵”是为了保卫民众,但若不能“足食”,民众便难以生存,“足兵”因而也就失去了意义。况且,即便能将饥馑之民组成军队,也不会有什么实际的战斗力。这样的“足兵”有也等于无,因此若三者必去其一,则“去兵”。也就是说,在充实军备与保障民生之间,要优先选择保障民生。

通常而言,“足食”与“民信”并不相互对立排斥。假设在极端情况下,二者真的成为两难选择,那么孔子会选择“去食”。“去食”当然会导致民众的牺牲,但孔子相信若“去信”,则民众必将面临更加重大的牺牲。在“足食”与“民信”之中,若“必不得已而去”其一,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因此,如何理解“民无信不立”,就成为了解读本章的关键。

通常的解读都是说,民无信则“国”不立之类,国家就有不能存在或灭亡的危险。但这一逻辑至少对强权专制者而言并不成立,因为他们信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而中国两千多年的专制历史,也不过是历代专制统治者对这一理念反复实践的结果。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专制统治技术也得到了极大的加强,这使得专制者对于强权立国的迷信也随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因此,“民无信不立”,应当并非是指“国”不立。

吴起、商鞅都曾徙木立信,其目的就在于使民众相信他们所发布的法律和政策,而“法律和政策”则都属于礼的范畴。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参见善读「论语」8.8)。因此,“民无信不立”的“立”应当是指“立于礼”,也就是礼治的建立与实施。由于“礼”是一切合义的道德与法律规范的统称,因此“礼”作为一种约束个人行为、调整社会关系的规范存在,要想被大众心甘情愿地主动接受,就必须要有公信力。故曰“民无信不立”。否则,就只能依靠外力的压服,让民众被动接受。孔子所谓的“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参见善读「论语」2.3)说的就是这两种被动与主动情形下的治理结果。

要使“民信之”,为政者既要“为政以德”、“帅以正”,更要致力于建设合义的治理架构。因为任何行为规范都必须要在适当的制度架构中才能真正发挥效用。比如,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反贪,用尽杀戮和剥皮的恐怖手段都无法吓止官员腐败。但北欧小国瑞典却在四百年后的1766年,仅凭“公职人员财产公开”等一系列“阳光法案”,通过推行政务公开,赋予公众和媒体充分的监督权力,就彻底根治了这一困扰中国两千多年的大规模官场腐败问题。

当然,政务公开并不可能孤立存在,它必须要依赖于一个相辅相成的制度架构才可能真正发挥效用。因此,早在1766年推行政务公开的同时,瑞典议会就通过了《出版自由法》,而该法的有效实施则显然有赖于司法独立,而司法独立则又显然有赖于军警宪特等暴力机器的国家化……。可见,政务公开、社会监督以及与之配套的“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整个制度架构,才是取得“民信”的关键所在,而非“足食”和“足兵”。但有了“民信”,“足食”和“足兵”却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实现。今天瑞典优渥的社会福利保障和发达的高科技与军事工业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些为政者由于贪婪和私欲,始终不愿将权力置于“阳光”之下,拒不接受社会监督,总是试图用“足食”、“足兵”的办法去解决“民无信不立”所产生的问题,其结果当然只能是毫不意外地徒劳,中华民族也因而成为整个世界最多灾多难的民族。

“去食”固然令人不忍,但若“去信”,则礼不立;礼不立,则义不行;义不行,则仁道不成;仁道不成,则人民始终难逃水深火热,一如两千多年来饱经苦难的中华民族。“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这是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多么痛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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