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公篇第十五」35
【原文】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译文】
孔子说:“民众之(远)于仁道,更甚于水火之灾。我只见身处水深火热而死者,未见有身处仁道而死者”。
【注释】
“仁”,此处应指仁道。
“水火”,此处应指水火之灾,即“水深火热”的简写,喻指“不仁”。如《孟子·滕文公下》中的“救民于水火之中”。通常认为是指百姓日用所需之水火,亦通。
“蹈”,践也,履也。此处应为“遭遇、遭受、身处其中”之意,如蹈险、蹈死。通常是解作“实行”或“遵循”,今不从。
【评析】
“水火”乃百姓日用之需。《孟子》云:“民非水火不生活”,故诸解通常是将“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解释为“人之需要仁,甚于需要水火”。的确,若没有“水火”,人类将难以生存。但若没有“仁”,社会便将成为残酷无情的“丛林世界”,人类也将沦为衣冠禽兽、行尸走肉。这样的人类即便能够生存,又有何意义?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可以说“人之需要仁,甚于需要水火”。
关于“水火”,《孟子》中还有另外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就是:“救民于水火之中”。这个“水火”,显然不是指“日用之需的水火”,而是指“导致灾难的水火”。后人常以“水深火热”来比喻因“天下无道”而导致的各种“不仁”的社会状态,因为两者都可令人感受到极致的痛苦。但是由于愚昧和麻木,民众却只知躲避“水火”之灾,而不知躲避“不仁”之患。不知由“天下无道”所导致的各种“不仁”,其危害要远甚于“水火”之灾;不知唯有“亲仁”,才能远于“不仁”。以致于民众对于仁道的疏远竟更甚于“水火”之灾。是故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孔子因此也对为学者提出了“亲仁”的要求。
“水火”可伤人,而仁道则“爱人”。“仁”之宽惠善良,不仅有恩于万物生育,亦能使“万物并育而不相害”。是故《礼记》云:“养之,长之,假之,仁也”。身处仁道之中,人但可得友爱、互助、同情等仁道之惠,焉有反受其害之理?是故子曰:“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鲁迅的《狂人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这其实便是“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的形象写照。或是由于愚昧无知,或是由于误解偏见,两千五百多年过去,人们对于“仁道”的认知,竟然原地踏步……。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极其可悲的事。而更可悲的是,这种“可悲”,直接导致了中华民族在面对千年一遇的历史选择的紧要关头,在华夏文明真正复兴的希望即将出现的关键时刻,无奈地与现代文明擦肩而过,转而堕入极权专制的黑暗深渊。而这一切,在前有两千余年专制的磨难、后有“史无前例的浩劫”的背景映衬下,在孔子“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之语的警示下,尤显代价之惨痛、结果之苦涩。

孔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天下为公”需要权力公有,而非权力私有;“选贤举能”需要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讲信”需要对公权力进行充分监督和有效追责,而非消除异见和打压言论;“修睦”需要构建和谐社会,而非宣扬阶级斗争和鼓动群众斗群众。这一切,只有在现代先进的西方民主社会才能得见部分实现,而在中国两千多年的专制统治中,仁义之“大道”从未真正得以实施,这才是历史中写满“吃人”两字的根源所在。因此,所谓“吃人”的历史,其罪魁祸首乃是专制制度和专制文化,而绝非孔子之道及其所主张的“仁义道德”。因为专制尚“权”“利”,而仁道尚“仁”“义”,二者一为小人之道,一为君子之道,岂可混为一谈?将“仁义道德”与“吃人”混为一谈,正如“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是何等的荒谬与糊涂?
不仅中国“吃人”的专制历史是仁道不行所致,当今世界普遍存在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弊端,以及环境危机、科技滥用、道德崩塌等种种社会问题,无一而非仁道不行所致。人类要想“命自我立,福自己求”,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唯一的途径,就是行大道于天下。子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因此,志于道者应当勉力行道为仁。
在极权专制不断向世界伸展其触角的今天,人类文明又一次站在了岔路口。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利欲熏心,在民主与极权面前,很多人仍然是“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明明“极权专制”是导致社会腐败、道德崩塌的毒药,却被看成是执政高效的良药;明明“民主监督”是“滥用公权”的解药,却被看成是“办大事”的“毒药”。
极权的拥趸常常为极权能“集中力量办大事”而自豪。殊不知,“大事”既不等于“大义”,也不等于“好事”,更不等于“大好事”。事实上,极权专制“集中力量”所办的所谓“大事”,很多都被历史证明是“大坏事”。因为极权只能在形式上便于办大事,却并不能在方向上保证办好事。“办好事”需要为政者尚仁明义,而极权者则尚权逐利。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曰:“小人不可大受”(参见《善读「论语」15.34》)。期望“小人”而能行“大义”,非异想天开而何哉?